2026-07-18 03:06:37 分类:文章
说实话,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选日式婚纱照。
——直到去年秋天,在京都的鸭川边上,看到一对日本新人穿着色打褂和纹付羽织袴,安静地站在那里拍照。没有浮夸的纱裙摆,没有反光板晃得人睁不开眼,摄影师几乎不说话,只是偶尔轻轻调整他们的指尖方向。风吹过来,新娘的发簪上的细链子细细碎碎地响,新郎抬手帮她拢了一下鬓角,连那个动作都是慢的。我站在十米外举着手机偷拍,手抖得不行,心里却忽然炸开一个念头:这他妈才是我想要的啊。
于是拉着男朋友(现在已经是合法室友了)掉头去了附近一家和服租赁店。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,英文说得磕磕巴巴,但笑起来特别治愈。她帮我选白无垢的时候,一层一层往我身上裹,裹到第三层我已经不会呼吸了——别笑,真的,日式新娘礼服的穿法简直是反人类的紧,但镜子里的自己莫名就安静下来了,像一个被温柔约束住的瓷娃娃。男朋友穿袴的时候两条腿都不会走路了,他说感觉像在裆里夹了个枕头。我们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爆笑。
京都鸭川边新人穿白无垢和纹付羽织袴拍摄婚纱照
为什么我劝你别去影楼拍“日系”
先吐个槽吧。决定拍日式婚纱照之后,我在某点评上搜了一圈,出来的结果差点让我心梗。满屏的“京都之恋”“樱花物语”,样片全是磨皮磨到鼻梁消失的假脸蛋,女生头上顶着巨大的绢花,男生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印花浴衣,背景是那种塑料感十足的樱花树和假竹子。这叫日式?这叫套了个滤镜的古装剧吧。
真正的日式婚纱照,尤其是婚礼用的正式和服——白无垢、色打褂、引振袖——背后有一套极其复杂的文化符号。比如白无垢的白色,最初代表的是“嫁入夫家后染上夫家的颜色”,而那个像棉帽一样的巨大头饰“角隐し”,是为了藏起新娘的“角”(也就是脾气),寓意婚后温柔贤淑。色打褂的华丽是家族财富的展示,振袖的长短和图案又跟年龄、身份紧密相关。不懂这些,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啊。
所以我坚决放弃了国内影楼的“一站式服务”。找了三个月,最后通过一个在日本做婚礼摄影的朋友,联系上了一位独立女摄影师。她叫Yuki,常驻东京,但为了我们愿意跑一趟京都。她的Ins账号粉丝不多,发的照片都是胶片质感的,有点暗,有点颗粒,但每一张里的新人都像在说什么故事。价格不便宜,但沟通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直接把我拿下:“你们不需要会摆姿势,甚至可以不用看我镜头。我想拍的是你们忘记在拍照的那个瞬间。”
这句话有点玄乎对吧?但拍完我就懂了。
在京都的寺庙里,我差点哭了三次
拍摄日定在十一月中旬,京都红叶正当季。凌晨四点起床化妆,和服着付け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,手稳得像外科医生,勒腰带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。她一边勒一边微笑着用日语说“綺麗ですよ”,我痛得龇牙咧嘴还得回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男朋友倒是轻松,他的袴装只用十分钟就穿好了,还幸灾乐祸地戳我腰:“紧吗?紧就是对的,这是匠人精神。”我发誓我当时想把他踹进鸭川。
第一站是南禅寺,早上七点,游客还没涌进来。Yuki让我们站在通往三门的那条石板路上,两边是深褐色的木质围墙,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,大概是清晨洒过水。我按着胸前沉重的腰带,小心翼翼迈步子,男朋友忽然拉住我的袖口说“慢点,你像一只企鹅”。我正要回嘴,Yuki喊了一声“今の感じ!”,快门声就响了。后来看到那张照片:我微微仰着头瞪他,嘴角已经扬起一半,他歪头看着我笑,和服袖子交叠在一起,身后的古寺暗影沉沉,一缕晨光刚好落在我发簪的珍珠上。没有刻意,没有假笑,但那种日常的吵闹和甜蜜全在里头。
第二站是常寂光寺。红叶疯了似的铺满天空,Yuki带我们爬到一个偏僻的小院,有一扇古老的障子门。她让我们面对面跪坐下来,闭上眼睛,听风。刚开始觉得尴尬,闭眼后各种思绪乱飞,但慢慢地,真的就安静下来了。竹帘的影子在脸上移动,远处有钟声隐约传来,我偷偷睁开一只眼,发现男朋友还闭着眼,睫毛在抖,他居然真的在听风。那一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鼻子开始发酸。
京都常寂光寺红叶下穿白无垢新娘跪坐闭眼听风婚纱照
那些意想不到的狼狈,成了最珍贵的画面
如果以为日式婚纱照全是唯美、禅意、岁月静好,那就太天真了。白无垢的拖尾简直是个灾难。走到哪里都得用手兜着,一不留神就挂到树枝或石头;下台阶的时候,必须两个人像螃蟹一样横着走,男朋友在后面帮我提下摆,提太高怕我走光,提太低又踩到,我们俩一路跌跌撞撞嘴巴里碎碎念个不停。Yuki却兴奋得不行,跟在后面连拍,说这种活生生的狼狈感比摆拍一百遍都真实。
中午在一家町家咖啡馆休息,我穿着和服不能上厕所(真的,能憋则憋,穿脱代价太大),于是只敢小口抿热水。男朋友点了抹茶拿铁,故意在我面前喝得啧啧响,我又在桌下踢他。店主人是个老太太,送了我们两个手作的折纸鹤,用带京都腔的英语说“Happy forever”。我捏着纸鹤,眼眶又热了——啊,第二次想哭。
下午转到祇园附近的花见小路,我们偶遇了一位真正的舞伎。她脸涂得雪白,后颈留着一小片不上妆的肌肤,发髻上垂着长长的花簪,走起路来和服的裾摆像鱼尾一样款款摆动。她看到我的白无垢,微微欠身行了个礼,我慌慌张张回礼,差点踩到袖子摔一跤。后来Yuki给我看一张抓拍:舞伎的背影在画面左边渐渐走远,右边是我和男朋友的侧脸,眼睛都追随着那一抹远去的身影,阳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那张照片我们没有出现在正中央,但那种对传统之美的凝视,让整个画面有了故事。
选片的时候,我删掉了所有“完美”的
晚上回民宿,三个人挤在暖桌边用笔记本看原片。Yuki拍了一千多张,我和男朋友边看边笑边互相吐槽。看到一张我咧嘴大笑、牙龈全露的照片,我第一反应是删掉。Yuki拦住我:“これが一番好きです。”(这张我最喜欢。)我不解。她说:“你看他的眼神。”我凑近看——男朋友侧着头看我,嘴边有那种惯常的、带着一点点嫌弃又藏不住喜欢的笑,眼里全是光。那不是摆给镜头看的深情,是生活里看我出丑时他最习惯的表情。我忽然就懂了。
最后留下的几百张里,几乎没有一张是规规矩矩看镜头的。有我们过马路时他下意识伸手护我的背影,有我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时他用袖子给我遮太阳的侧影,甚至还有一张我打呵欠打到一半被他戳脸颊的瞬间。这些照片不完美,有的甚至对焦都不太实,但每一张都像在说:看啊,这就是我们,吵闹的、狼狈的、真实的我们。
如果你也想拍,我的血泪建议
作为一个过来人,唠叨几句实在的:
预算别只盯着摄影费。和服租赁和着付け师(穿衣师)是分开算的,好一点的正绢和服(真丝)一天租金就要五到十万日元,发型和头饰另算。还有场地费,很多寺庙和庭院拍摄是要提前申请并付费的,热门地点比如琉璃光院、苔寺,不仅贵还要抢名额。我们光场地许可就花了近四万日元。
季节选择很重要,但别迷信樱花季。樱花季确实美,但游客多到能让你怀疑人生,而且天气不稳定。我们选了红叶季的十一月中下旬,人少一些,色彩却更浓烈。冬季雪景的京都也绝美,但冷到和服里塞满暖宝宝,手指会冻僵。夏天嘛……穿和服会中暑,果断放弃。
摄影师一定要找对频道。国内很多摄影师也能拍出好看的“日系”照片,但如果你想要的是那种日本特有的“间”和“空気感”,最好还是找深耕日本本地、理解文化的摄影师。看他以往的作品是不是有抓拍,是不是懂得退后、留白,是不是会用自然光而不是不停打灯。还有一点:语言沟通。Yuki英文不算流利,但我觉得刚好,因为拍摄过程太多话语反而干扰。她最常用的话是“そのままで”(就这样别动)和“ゆっくりで”(慢慢来)。
拍之前,两个人要一起做功课。我们花了两周时间狂看日本老电影,《细雪》《花宵道中》《时雨之记》,不是看剧情,是看人物的站姿、坐姿、手势,还有眼神的收放。不是要模仿,而是让自己浸润在那种审美里。真正穿上了和服,身体就会自然记住这些。
最后也是最重要的:记得享受“不方便”。穿和服不能大步走,不能弯腰捡东西,吃东西会弄花口红,上厕所几乎不可能。但这种种不便反而让我们慢下来,每一步都走得慎重,每一次搀扶都变成实在的依赖。现代爱情太快了,快得像永不停歇的新干线,而这拍摄的一天像按了一次暂停键,让我们回到从前慢的节奏里。
京都花见小路新娘白无垢新郎纹付袴牵手背影婚纱照
写到这里,我翻出那张鸭川边偷拍的照片,那对日本新人早就消失在生活洪流里了,但那股安静的力量一直留在我心里。我们的日式婚纱照没有什么震撼大片,但每次打开相册,就像回到那个有风、有钟声、有他嫌弃眼神的秋日。
对了,第三次想哭是在回家的新干线上。他睡着了,头靠着我的肩膀,手里还攥着那个纸鹤。我掏出手机看Yuki发来的最后一张精修——是我们在黄昏的蹴上倾斜铁道旁,我扶着电线杆脱木屐倒沙子,他蹲在地上举着另一只木屐傻笑,夕阳把我们照成了金红色。
真他妈的好啊。我那时候想。
这婚,结得不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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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日式婚纱照 | 我们终于拍到了想象中的样子,笑中带泪的那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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